半夜，已經沒什麽人的工作室也就一間辦公室亮著燈。

喬朗暢循著燈光進，入目就是一臉愁容的劉宇陽，沙發上背對他坐著的則是兩個女生，一個長發過肩，看去就是精心打理過，但頭卻頹靡般垂著，身邊打扮相對質樸的女孩兒則摟著她肩膀像在安慰。

“怎麽了？”喬朗暢幾步過去在小劉身邊坐下，一邊打量對面的“主角”。

女孩兒五官精致，妝容頗厚，眼下至腮邊像被兩條溪流沖刷過，留著相當深的水痕。此刻微微擡頭，飽含水光的眼眸動了動，一句話沒出口，眼淚又奪眶而出，漫溢成災。身邊的小助理手忙腳亂給她拿紙巾擦，一手還在腮幫下托著，像怕淚水滴到那身閃亮的露肩禮服上。

“老大，”小劉咽口唾沫，神情緊張：“向宛這身衣服可能還不回去了，得賠。”

穿禮服的女孩兒，是喬朗暢在綜藝中合作過的藝人、現如今的新“同事”，虞向宛。

順著他的目光，喬朗暢見對面的小助理小心低頭牽起虞向宛那藏在身後的裙角，竟是汙了一大片！往上還有點開線的跡象。

皺皺眉，喬朗暢看回小劉：在喬朗暢的推薦下，劉宇陽今年正式轉成了執行經紀人，給苗寶晶打下手，確切地說，是幫帶苗寶晶手下那幾個新人。今天的這場慶典，就是他跟著虞向宛去的。

虞向宛當年和喬朗暢合作那檔綜藝後，就一直有聯系，兩人都內向寡言，加上低谷時期的經歷也差不多，讓他們有些同病相憐，逐漸成了朋友。但後來兩人的走向卻漸兩極化，喬朗暢蒸蒸日上，虞向宛因為經紀公司不給力，也沒有願意捧她的資本，所在的女團解散後就一蹶不振，一度被經紀公司逼著去“飯局”，因為不願突破“底線”，還小得罪了幾位大佬，去年和原先的經紀公司約到期後就沒續，偏生屋漏又遭連日雨，她家也遇變故，母親做生意被騙，欠下不少外債，眼下還指著她賺錢幫家裏扛過難關。

虞向宛向喬朗暢求助，喬朗暢說服奚芷薇簽下她，但公司自己的新人都捧不過來，當然沒多少資源勻給她這個“外來者”，喬朗暢深知這一點，從開始就是在用自己的資源人脈拉扯她，換句話說，就是自己帶著她。今晚這場網劇慶典，也是喬朗暢給她爭取來的露臉機會。

“是……淩璇。”小劉一臉無奈，“向宛走完紅毯和淩璇在後臺遇到，淩璇踩了她的裙子，還把咖啡潑上面了。”

“暢哥，都是我不好，我不應該……”虞向宛終於哭出聲，然而妝太濃，只能拿紙巾輕輕在下接著洶湧的淚水，泣不成聲。

小劉幫她說下去：那個叫淩璇的女星，不僅踩了虞向宛的裙子，潑了她咖啡，還拉了同一劇組其他幾個主要演員孤立她，甚至不知道怎麽說服了導演，本來內定上臺帶上虞向宛在內的幾個主要演員，結果卻是連個招呼都沒打就改了方案，讓毫無準備已經起身的虞向宛成為眾目睽睽下難堪的焦點，獨自在座位上呆站了好幾分鐘。其實就這樣，憑虞向宛的性格能忍住沒有當場崩潰，已經算她把持好了。

“老大，今晚就有些通稿開始嘲向宛了，我怕不控評的話很快就會把你帶上。”小劉不無憂心。喬朗暢帶虞向宛的事雖然已經盡量保密，但虞向宛目前的資源基本都是通過喬朗暢拿的，要完全不透露風聲也不太現實，所以就有一些營銷號開始造謠兩人的關系，工作室已在控評，幸在是水花不大，目前對喬朗暢沒有明顯影響。但今晚這一出鬧起來，事情還真有些不好說。

喬朗暢真正擔心的，是被“追根溯源”。

淩璇所以為難虞向宛，並不是她自己跟虞向宛有什麽不對付，而是替人“出頭”！這個人，就是文創影視大老板徐總的千金，徐奕。喬朗暢拒絕了文創的那部電影，也是間接拒絕了徐奕。當時的徐奕就表現得很激動，專門飛去喬朗暢拍戲的城市追問原因，甚至當面表白了，得到的當然是喬朗暢的禮貌婉拒，徐奕受打擊不小，離開時還表示不會放棄，要“勇敢追愛！”。這個表態，喬朗暢還真不敢不上心。

徐奕當時去劇組找他就是光明正大，還送了他一塊刻了表白語的巧克力，喬朗暢沒有拿，徐大小姐表情當時就垮了，劇組不少人都有目睹，所以這事幾乎不算秘密，但為多方面因素考慮，喬朗暢和制片方達成默契：不允許任何人宣揚這事！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，消息最終還是被一些自媒體探聽到，一時間富家女表白流量失敗的標題在營銷號中間瘋傳，只幸在女方的身份一直沒有暴露，喬朗暢的粉絲對類似消息當然更是喜聞樂見，才沒讓這事件對雙方產生實質性傷害，但真要細想，也足夠喬朗暢心存餘悸。而至於真正的挑戰，則是出在虞向宛被“指認”為喬朗暢的正牌女友之後。

徐奕暫且沒有表態，她身邊人卻已按捺不住。這個淩璇，自稱是徐奕的“閨蜜”，但在喬朗暢看來，“舔狗”人設更貼切一點——淩璇應該是鐵了心要抱上文創這條粗大腿！其實淩璇和虞向宛，真正是往日無怨、近日無仇，兩人雖然同拍了部網劇，但在劇組時也是和和氣氣、井水不犯河水，至於現在提刀相向，不出左右當然還是因為淩璇聽說了“閨蜜”徐千金和喬朗暢的事，順手打壓一下懦弱膽小的虞向宛，好向徐大小姐邀功。

這內情如果被起底，肯定不會有什麽讓人愉悅的後果！所以小劉說得對，必須盡快撤熱搜控評處理。

時間已經很晚，喬朗暢還是打電話給苗寶晶交代了相關事宜，又安慰了番情緒不穩的虞向宛，也難怪她崩潰，別的不說，她那條租來的高定裙子就夠嗆：難得走回紅毯，她也是豁出去了，找了很多關系才從大牌手裏借到這條價值不菲的裙子，誰知就這麽毀了！目前除了高額賠償，還可能被對家抓住機會一波“黑”，在品牌方那裏一通挑撥，以後租衣服都難了——對於一個走流量路線的小花，還有什麽比走紅毯借不到高定更慘？換誰誰哭啊！但喬朗暢目前也只能先料理明面上的危機，這些隱患後續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
送走虞向宛已經淩晨，喬朗暢索性和小劉在公司休息了幾個小時，一早直奔機場，返崗工作。他最近正在南方某城市拍一部都市劇，這一波離京就是一個月，新戲殺青才回北京。

夏日炎炎，喬朗暢打算趁著空檔期稍微調息一下。他今年有兩步電視劇一部文藝電影，下部電影兩周後開拍，工作量不小，但綜藝只簽了一檔，還是飛行嘉賓，商務資源也主動縮減了些，重質不重量，公司對此不滿，喬朗暢為緩和矛盾，主動給公司帶新人，也適度在分成上讓了些利，算是對公司的變相回報，希望就算年底不再續約，雙方也能好聚好散。

闊別一月，回到別墅多少還是有股淡淡的生疏感。

天色還早，喬朗暢準備上樓沖個澡再考慮晚飯，走到樓梯口卻就聽到微弱的“喵嗚”聲。腳步一滯，環顧間又聽到一聲，這回聲音很清晰，從落地窗那側傳來的。

這別墅區從來沒見過野貓，而且眼下門窗都關著，外面的貓叫聲也不太可能傳進來。喬朗暢斷定這聲音就在屋內，於是向落地窗一側尋去。很快看到敞開的窗簾下立著一個不大的籠子，裏面縮著一小團黃絨。喬朗暢一走近，那團“絨球”就有了動靜：竟是瞪著一雙橙色的小杏眼望過來。

大餅臉，小杏眼——奶奶的小加菲一只！

喬朗暢呆楞兩秒，一頭沖上去……

不知道什麽時候，天就全黑了。大門被推開，喬朗暢頭都沒擡。

“回來了？”還是那人先打招呼。

“嗯。”昨天就發過消息，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。喬朗暢目不轉睛看著手裏認真在小瓷碗裏添奶的毛絨，“這貓叫什麽？”

“還沒起名，你自己想。”那人隨意。

“我自己？”喬朗暢擡頭，眨眨那雙茫然的眼睛：“這貓給我的？”

換了鞋的人拎包走近：“要不然呢？”

也是，他一個大忙人，哪有空弄這些，這麽小這麽萌的奶貓買回來竟然忍心就關籠子裏扔墻邊，還不足夠說明問題？喬朗暢撓撓脖子，靈光一現：是了，他去年答應過自己一年內不生病就給養個寵物！但自己差不多都要忘記了，而且原想的“寵物”是“三傻”那些大型犬，沒想最終得了個萌萌無害的小奶貓，雖說小是小了點，帶出去遛也沒威風可言，但關鍵是好擼啊，也不會大規模拆家，所以，喬朗暢也就勉強領受他這番好意了。

“晚上吃面條行嗎？”放下包的人站沙發那頭等他回話。

喬朗暢把大餅臉都塞進已經幹涸的奶碗的小加菲拎起來，一面抽紙巾，一面應和：“你決定。”

“那我去做。”默認包下家務的人轉身。

“老陸！”喬朗暢擡頭，“這貓……”抱起小加菲舉到胸前，話卻頓了頓，然後：“很好擼。”

“喜歡就好。”那人淺笑。

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內，喬朗暢慢慢躺倒，讓小加菲在胸口趴著，輕輕嘆口氣：這貓，應該是對方表達歉意的方式吧，但，真的沒必要……一定要追根究底，可能還是自己太心急……

晚飯很快上桌。

面條是意大利面，配了奶油蘑菇玉米湯，有點在意料外，但喬朗暢吃得很滿足。在劇組雖然新助理隔三差五也給他“開小竈”（小劉每天打電話來“巡崗”，小助理不敢怠慢），但可能是手生，味道並不那麽如人意，喬朗暢只能完成任務般應付。

對於那晚的事，飯桌上兩人很默契地避免重提，只是聊了聊工作。喬朗暢接下要進組的那部電影是鳴睿投資，但他拿下這資源和陸鳴澗無關——事實上，即便圈內至今仍以“流量明星”定義他，但不可否認，《未央》之後，喬朗暢已經成為各方資本爭相力捧的“實力股”，很多大制作方點名要他出演自己的劇，所以他確實不需要搞那些“暗室競爭”。

再說《青芒》這電影，是部文藝片，屬於喬朗暢以前沒接觸過的類型，講述一個有著歌手夢的青年跌宕起伏的半生，從定位人生的角度去探討一個普通人一夜成名的可能性，以及其中的種種代價，得與失，整劇包含諸多發人深省之處。劇本不錯，雖然算不上大制作，但對轉型期的演員而言，如果能小爆，也是股不小的助力。

靜靜聽他講完劇本，陸鳴澗似有所悟：“所以，這個角色於你是有代入感的？”

喬朗暢啼笑皆非：“哪有？這劇主角到最後也沒有真正成名，只是從一開始的執著到後來的自我安慰再到自欺欺人，就是在騙自己，我和他哪裏一樣了？”

“成功對每個不同處境中的人定義都不一樣。”陸鳴澗循循善誘：“對於一個剛出門打工的農村青年，成功可能就是找到一份月薪三千包吃包住的工作，三五年內有望升成個小工頭，而對於有一定經驗人脈積累的職場人士，成功可能就意味著薪資職位幾級跳，直到躋身高管行列。這電影的主角發了第一張專輯後反響也不錯，那段時間可以算他的成功期，只是他迷失了，在身邊人的攛掇下結交了一些所謂的’貴人’，在那些人給他畫下的’餅’裏幻想一夜成名，終致荒廢術業，這才是他和成功失之交臂的根源吧？”

一番話說得喬朗暢有些頭暈：嗯，前面那一段還是挺好理解的，但後面……腦路回繞了幾圈，終是額角一跳：這貌似，在影射他不務正業哈！

“我可沒有亂攀什麽人脈！”喬朗暢昂起不服氣的頭：“而且不是你說人脈在哪個行業都很重要麽？”

挑起爭端的人無意回避：“人脈是重要，但你拿人家資源的時候，也要考慮相應代價吧？總有些東西，是你拿不起的。”

乍聽這話一怔，喬朗暢費了兩秒才反應過來：這是有所指？

“如果你說的是那個手機代言的話，那是我團隊負責接洽安排的，我沒有太多參與。”話是這麽說，喬朗暢其實挺心虛。

沒想到，這人現在也開始留意他的商務了。

那個手機代言是這個月才定的，而且拿的出乎意料容易，只因為一場“商務晚宴”。當時喬朗暢在劇組拍戲，還是被團隊忽悠去的，到了才知道這是“商界名媛”組的局，或者換作覆古說法叫“沙龍”，在場幾位年齡從十八到四十的白富美，竟然都是他“粉絲”（只是對外肯定不會暴露，裏面還有兩位真正的商界精英、外表成熟穩重的禦姐，卻粉一個“文盲流量”，被外知曉人設不崩才怪！）。而且那兩位女總裁禦姐，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粉絲屬性已暴露，當人前都端著，一臉冷淡，顯然是要喬朗暢展露“奶狗”屬性，主動去舔她們，卻誰知偏偏遇到個“剛”的：喬朗暢被騙去本來就窩火，怎麽還可能低三下四配合暖場？所以連坐都沒坐，禮貌表示還有事，就大大方方走了。

這算是得罪了人，但喬朗暢沒太往心裏去，反正他現在也不缺那一點資源，再說對方都算有身份，撕破臉誰吃虧還不一定！只是照想，對方多少還是要給他找點不痛快的，畢竟這關乎面子。但誰知，事出沒兩天，白富美搞事是搞事了，卻不是壞事——當天臉最冷的那位禦姐，牽線給他拉了個手機代言，還是國民大品牌！

喬朗暢懵了。後來才聽苗寶晶說，禦姐很欣賞他的個性，這個資源，算是為那天的“失禮”道歉！當然，喬朗暢還沒腦癱到以為天上真掉餡餅，所以堅決反對接這代言，但公司早就預料到他會是這態度，所以等一切都談妥了才通知他準備去拍物料，等宣……

事到眼下，雖然禦姐方還沒出什麽要求，但喬朗暢很難不忐忑——人情難還！對方先出這一大手筆把情分掛出來，什麽時候還、怎麽還，都是她說了算，對喬朗暢而言，這種懸劍在頭的感覺實在不輕松。這結果屬實非他預料、更非樂見，說到底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，這也是被團隊和公司給坑的。

陸鳴澗對他的辯白不置可否，口氣還是不溫不火：“團隊的問題遲早得解決，但很多事情也不能全都指望別人，自己要懂得拿捏尺度。”

什麽意思？這話聽得喬朗暢極度不爽：這是指責他沒分寸，招惹了強勢資本嘍？

“你以為我想啊？”冷下臉，喬朗暢脫口反駁：“但這個圈子就是這樣啊，我也不可能對所有事情親力親為，你覺得我能怎樣？”

喝口湯，陸鳴澗沒有不悅，口氣尚是發人深思的味道：“要怎麽樣不是別人告訴你，是你自己去思考。你確定現在這種狀態是你想要的麽？如果這個圈子就是這樣，要保持優勢就必須一直違背自身意願去迎合一些人，同時承擔不確定的人脈風險，甚至由此給你的個人生活帶來不可控的影響，也無所謂？”

媽蛋！又是長篇大論，喬朗暢的腦子一時像被面條絞住了，大口灌湯都解不開。

看出他糾結，那人可能也意識到一下把話題捅得太深，容易引發反感，所以適時打住，拿過他手中快空的碗：“我去加湯。”

叉子絞著面條，喬朗暢無聲沈思。陸鳴澗回來的時候，喬朗暢叉子上的面條已經卷成一大坨。

湯碗被放到手邊，喬朗暢微微瞇眼，擡起線條姣好的下巴：“你的意思是不是，我要在娛樂圈和正常生活之間，做一個選擇？”

那人坐下，依舊是尋常口氣：“有些事情，你自己不做選擇，等到局勢被動，別人就會代你選擇。”

眼簾輕垂，喬朗暢像在思考，片刻：“你會替我選麽？”

吃口快涼的面，那人：“我只決定自己的命運，但不介意給人建議。”口氣穩淡，讓人聽不出是開玩笑，還是較真。

手機響了，喬朗暢放下叉子。

來電的是屈儷君。

一通電話講了十來分鐘，喬朗暢放下手機拿起紙巾擦擦嘴，似乎之前那針尖麥芒的一幕全沒發生，和氣交代：“屈阿姨說讓我有空去陌上春一趟，股權的事可以談了。”

“哦。”陸鳴澗認真回應：“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麽？”

已經想好，喬朗暢點頭：“可以的話，幫我外圍摸底一下陌上春的真實情況吧。”

“行。”那人一口應下，把最後一叉子面送進嘴裏，細嚼慢咽，幾十秒後才像解決了什麽負擔一樣舒口氣，坐直半身，目光忽然有些犀利：“其實，你遇到的棘手問題可以找我幫忙解決。”語速漸緩，提示重點般一字一頓：“不僅是——陌上春，任何方面，都可以！”

目光閃了閃，喬朗暢盡量不透露情緒：“我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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